[原创]阿 克 苏 河
王新义
阿克苏河
时隔多年,我以游客的身份来到阿克苏,故地重游,心情格外好,这里的一草一木,似乎都是我曾经的“朋友”。
阿克苏是一座美丽的塞外边陲小城,这几年的变化非常快,城市的规模不断扩大,经济发展势头强劲,人的精神面貌与以前大不一样,文明程度已非昔日可比。
“阿克苏”地名来源于维吾尔语,是白水城的意思,“白水”是指离城不远的阿克苏河,这条河受到上游地质、岩石、泥沙的影响,常年翻滚着白色的浊浪,阿克苏的地名由水而得。
南部新疆,阿克苏地区水量最为丰沛,城西的阿克苏河是塔里木河的主要支流,到了夏季的丰水期,河水骤涨,几百米宽的河床,似乎都容不下。发源于天山的阿克苏河、叶尔羌河,与昆仑山北坡的和田河,汇聚到塔里木河的源头,形成“奔腾的野马”,自西向东,一泻千里,流向大漠的腹地。
到了阿克苏,就想去看看阿克苏河,这条河曾经养育了我近30年,在我的内心世界里,其地位无法替代。直到现在,每当读到“黄河母亲”的词句时,我都会在心里说,阿克苏河是我的母亲河。直到若干年后,赤足站在黄河滩的泥沙里,品尝着黄河的泥浆水,感受着黄河的浩浩荡荡,想像着几千年来,炎黄子孙关于黄河大喜大悲的故事,激动地反复在心里说:“母亲河,您的儿子来了!”可是,当我离开黄河的时候,我心里的母亲河依然是阿克苏河。这种对出生地域的情感,已溶入到血液之中,无论走多远,都没有淡忘。
驱车来到阿克苏河边,就有几分激动,像头一次到黄河边一样,我赤脚站在河边的浅滩里,抚摸着河床上的细沙,任凭水浪一次次打湿我的裤腿,感受着溶雪之水的丝丝凉意。
同伴之一来自于乌鲁木齐,知道我游览过许多的大江大河,也知道我出生于阿克苏,对我的行为还是不甚理解,他对阿克苏河的赞美之词,仅仅来自于阅历和感官的感受,而我对这条河的感受他无法了解。是啊,阿克苏河与黄河相比,不论是知名度、历史作用、经济价值、地理数据、还是人文景观,都无法相提并论,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儿还有一条河叫阿克苏河。但在我的心中,它恩重于山,在今天这个强调感恩的时代,它养育了我,我却无以回报。这种感觉,同伴中的阿克苏人也不会理解,因为他熟视无睹的眼神告诉我,因为他还没有离开过。
沿着河堤走,来到一片杨树林,找到记忆中的小树时,我兴奋地跑过去和它比个子,同伴不解,疑惑地看着我,我指着临近几棵树上的刀痕,笑着告诉他,小时候,我们几个同伴比谁长的快,每人都在这儿选了一棵树,在头顶同高的树身上刻了一条线,作为身高的凭证。半年后,当我们来这看的时候,每个人都比自己留的印记矮了一截,我们哈哈笑着,嘲笑别人没长个子,反而缩了。时过境迁,儿时的玩伴一个个都离开了阿克苏,偶尔聚会,有人提起这件事,大家就笑成一片,比个子成了我们之间永远也笑不够的笑话。
从那次比个子开始,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了一棵属于自己的树,树比人长得快,靠近水边的树比远离河边的树长的快,为了让“自己的树”长的高,我们主动去修剪树身上的侧枝,拔除树根边的杂草,捉掉爬在树上的青虫,在树冠下用土堆成一个大圆圈,让顺叶落下的雨水聚在树根的周围,因而我们学会了许多管理树的知识,我们中间有两人考的就是农学院,学的就是森林专业,听说在保护森林方面有独到的见解,发表过很多论文,事业上有不小的成就。
随行的同伴听我讲到这,不再笑了,他若有所思,拍着属于“我的树”喃声轻语:“噢,树的故事,这不仅仅是一个笑话啊!”。
夕阳西下时,站在阿克苏河的大堤上,看着母亲河奔腾的河水,我突发奇想,我要顺河而上,到河的源头去看一看,不管能走多远,走到哪算哪。同伴满足了我的愿望,约定第二天出发。
出城北行不远,就进入了山区,汽车在缓缓地爬坡,青石岩壁变的开始陡峭,我们已经进入了峡谷,河流出现了多个岔道,我们沿着一条支流继续向上,似乎总也看不到水的尽头,朋友告诉我,这儿没有人敢下去游泳,托木尔峰的冰雪溶水温度很底,在炎热的夏季仍然寒彻肌骨,人下水容易抽搐,随时有生命危险。遇上河水暴涨,水的流速非常快,水下会出现连续不断滚动的巨石,可以摧毁任何进入河道的庞然大物,何况是小小的人。
公路边时宽时窄的河滩里,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卵石,卵石的形状已经不再是蛋型,变的多了些棱角。深山的河流落差非常大,水因巨石阻挡,抛向空中,被远远地摔碎到下一块石头上,汇集在水流中,奔腾而下。峡谷变的越来越窄,河里的石头越来越大,道路越来越难走,我们在上山的简易公路上,又颠簸了个把小时,人人都是筋疲力尽,浑身酸痛。下了车,同伴抱怨路太烂,无心再看身边的美景,躺在河边的石头上,揉着腰的后半部,再也不愿继续前进。
我知道此行到此结束,这儿也许是我今生有幸,下次很难有机会到达的最上游了。
山谷里听不到别的声音,只有河水在哗哗的流动,远望河面,无数溅起的浪花拍击着岩石。岩石的形状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,这儿已经见不到巨大的圆形卵石,只能够看到各种棱角分明的岩石底下,有一堆堆不大的卵型石块,这是巨石撞击的残块经过水流的带动,多次碰撞后形成的。在我们经过的河段,越上游的石头越大,越有棱角,越下游的石头越小,石头的形状越圆。到了最下游,卵石已经变成了指肚大小的“豆粒石”,最后变成粗沙、细沙、粉沫,泥土,这是急流冲刷,乱石撞击的结果。
我拣起一块石头,用它敲打身边汽车大小的一块巨石,石头被撞出火星,冒出一股白烟,手中石头的棱角已经残缺,眼前的巨石纹丝不动,想到若干年后,这样的巨石也会被冲到下游,变为泥土,不仅感慨万千。
记得电影《狮子王》里有一段精彩的对话,狮王穆法沙对小狮子辛巴说,我们是动物王国的统治者,羊是我们的食物,我们死后烂在土里,最后变成了草,羊又把草吃掉,世界就是这样的轮回……
这石头有轮回吗?由大变小,能再变大吗?看来不会。黛玉葬花,人间绝唱,花还能 “零落成泥碾做尘” ,最后泥土里再长出树,树还会开花,“悲花”尚能有一个轮回,巨石却没有轮回,比花的命运还不如,看来,黛玉葬花还没葬到最悲之物。
其实,人的性格亦如石,年轻时如深山河源之石,力大势猛,有棱有角,为人处事宁折不弯,处处表现出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气势;到了中年,如河流中段之石,没有了棱角,减少了冲击力,避免了碰撞碎裂的危险,待人接物,变的圆滑,中庸,不愿与人发生面对面的冲突,在是非双方面前,表现的两面“光”,都不得罪,以免祸及自身;晚年如河流尽头之沙砾、泥土,没有了留在急流中必须有的重量,想停却总停不下来,随水而行,不再发生碰撞也就永远保持了原样,老人进入了“耳顺” 之龄,个人的事业达到了顶峰,面对社会,因无力抗争,也就不会再与人发生冲突,“知天命” 的性格使他们随遇而安,但儿孙的事却让他们永远都停不下来,就像飘浮在水中的细沙粒,命运之舟最后要把它载到那里,只有天知道。
人的性格不应该像石头,更应该像托木尔峰的雪山之水,遇沟溢满寻路,见山爬坡而过,顽石当道以势击之;枯木横陈以力移之;黄土迎面以速毁之。挟石助威,击石之势更强;挟木助威,移木之力更大;挟土助威,毁土之速更快;向着预定的目标奔流而去,直至到达终点,雪山之水以柔克刚,以弱胜强,即有“溢满寻路”、“ 挟物助威”、“以此克彼”的智慧,又有“爬坡而过”、“ 以势击之”、“ 以速毁之”的勇猛,还有接受雨水、泉水、湖水,露水这种“有容乃大”的胸怀,有了这样的性格,还有什么目标不能够实现?
托木尔峰冰山溶水的价值在于历经千难万险,最后形成一条河,一条阿克苏河,一条哺育生命的河;人的价值有如一条河,一条不仅仅是需要索取,更需要回报社会的河,一条像阿克苏河品性一样的河。
王新义
写于乌鲁木齐
此文发表于<<阿克苏文艺>>2007.1期和《西部》2008.8期